荒诞的指头
「如果可以永远这样
永远夏天,永远孤独
水果永远熟透,阿洛伊修斯永远好脾气」
谢谢您的阅览
希望不会带来太多不适…
 

《亚克力月亮》

       九月十六,爷爷过七十寿,桌菜吃到差不多的时候,我们打开蛋糕盒,点了蜡烛,唱起生日歌。我瞥着弟弟的黑油油刘海儿和下边朝我望的一对乌溜眼珠子,就自己哗拉拉先唱了半句,后来就看见他果然跟了过来,拍着自己的手,童音拙稚而悦耳。

       然后我突然看见爷爷也鼓起掌来,眼睛直看着我身边那个跟他没什么亲缘的小男孩,整个人笑开了。是一个不令人陌生的爷爷的笑容,但是太真了,过于纯粹,我看得一包眼泪几乎掉下来。多久没看到这种笑容了呀?爷爷真喜欢小孩子,我心想,我心想天啊,我亲弟弟一口吧。

       多长时间以来,我大概明白了,爷爷像一部迟钝机器,丝毫没坏,却不再可参与所有事情了,很多时候他默默地运作着,眼珠间或一轮也不必,就只是走着,慢慢地来去,或者躺下,睡觉,休眠状态。而唤醒他的总是小孩子。

       爷爷今年是六十八岁,我们这边习惯岁数算虚,又兼老年人兴“庆九”,爷爷便在七十岁的前两年过起了七十岁生日。关乎七十寿年的选择,我早先了解之后便觉得该当,只今天和奶奶开玩笑说那我可不想十九岁就当二十岁过的时候,奶奶意思你那个纠结什么呢,总归你爷爷早过就早过点,毕竟身体不定还一直这么样。

       啊?我心想。爷爷休眠的样子,这么自然,不时因着有笑容而活泛起来,也是好像好久如此了,什么叫“不定一直这么样”?

       于是我想起,爷爷虽然“这么样”已经十年有余,可也曾历经过一次当时所以为的“不定一直这么样”,而那也是存在于我记忆里的,不很明明,却算得确实。

       爷爷突然生病是在我幼儿园的年纪,脑积水,人不多久就给送到江那边的大医院去了。因由并不令人意外,是老实勤干的爷爷年轻时给自己兜下来的祸患。只是病情来势汹汹,没想到那样危急。我也是后来才得知,那段时间爷爷密集接受了好几次手术,病危通知单三天两头就下一回。

       我想不完全他们谁在签字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的心情,我感到心碎。记忆于此给罩着一层非常迷蒙的雾气——我当时懵懂极了,而我现在能勉强拾取的关于当时的印象,便是我总问,怎么不爷爷来接我了呀?我要吃冰淇淋!冰淇淋呀,爷爷每天都带我吃一个的,就在那个,我指着,那个小店。那段时间把我从幼儿园带回家的人再不一贯,我总是每天都说,我要吃冰淇淋。可无论我吃没吃到,再没人用一双骨节上覆着白斑的大手牵起我了。

       另外还有一个画面,是关于医院里的病床尾。我记得那儿的栏杆比我的脑袋顶还要高,其时我已经认得了一些字,我看见那些铁柱上面挂着一个纸圆牌儿,“流食”、“半流食”等字样分别给印成环的一部分,各自占一种颜色,又有个洞挖在圆牌前面的手写着病人信息的纸片儿上,透露出这张床上的脆弱身体能够接受的饭食。这就是我能平视到的东西,是偌大医院里我能感到的唯一色彩。

       我也不知道我印象最深的那个圆牌儿所对应的人是不是就是我的爷爷,一个得脑袋打开来往里塞管子才能救助的男人。我后来对于医院的印象总是当时模样:一个充斥着很高音频的地方,嘤呜——嘤呜(也许现在的耳朵该听不见了),却不算嘈杂。而病房也永远不会是阴的,它总如我当年所见,圆牌上的色彩明丽,我和它之间一直隔着日光里总飞不停的埃尘。

       我不记得自己想过爷爷的离世没有,那段时间,我是很经常一个人,或者只有妈妈和我一起,呆在我们本来的五口之家里的。几天没有爷爷奶奶,也很少见爸爸姑姑,小朋友没有觉得自己的生活有太怎么样,只很模糊地还有个一天晚上我望着自己脚丫子的印象——

       热水里的脚,侧边的伤疤已经几乎消退完全了。那儿曾经狼藉一片,是老式自行车上的爷爷一时托大,让我坐在前边大杠上带我一溜子地下桥坡的结果。也得怪我喜欢甩腿,反正最后总是很倒霉地把脚绞进前轮里了,我记得我的鞋直接飞去了辅桥下边,那是一双魔术贴小皮鞋。我哇哇大哭。

       后来,画面切到一双泡起的、伤口还没全结疤的脚上了,那个我仰头,看见爷爷看着我,他问,还疼不疼啊,脸上露着笑容,就是现在觉得太纯粹的那种。

       而冷清家中舒舒服服泡脚的小姑娘想起了那双歪扭了的皮鞋和爷爷对自己伤口的询问,便好像头一次生出一些沉重了的想法来。或者也许是困惑吧,总之一定是关于死的了,至于是否关于爷爷,我不知晓,但大概不是,我只是像小朋友一样心疼起了自己的皮鞋,还有觉得都是爷爷害的怎么还对我笑呀的赌气,我怎么会想到他会死呢?

       我就连现在也没有心真正想过他会死,我同样也没有胆。我曾经沾沾自喜地给爸爸说,哇我吞药可真厉害六颗灰扑扑的丸药一起我都可以一口水搞定——爸爸嘁我,他说你知道吗,你爷爷那时候醒过来,天天窝着一手心各色形状的丸儿啊片的都是一口吞完。那个时候因为东西的压迫,爷爷的脑子已经不那么转得迅捷了,爸爸把医生的意思转告说,伤肝呀爸爸,可以不要吃这么猛,爷爷是没听明白还是不在乎呢?总之他每每一仰头药就灌没了,爸爸讲,你那算什么呀。我现在也觉得,是呀,吞药那么厉害的爷爷,不幸中寻得万幸总还是慢慢运行到现在的爷爷,哪有什么还能给他也打败呢?

       而又为什么,或者说怎么会有“不定一直怎么样”呢?

       后来的十年里爷爷一切都算得平稳,只是有时那些人造的物件又去“压迫”起来,他就会跑丢,会大忘事。只是爷爷太犟了,生下来就没改过的牛脾气,总是不承认。奶奶就会埋怨,哎哟你歇歇吧,然后给他按头,我看过,一下——两下,奶奶总相信这么着那里面的管子就会善意一点儿,正常地工作下去。

       六十好几岁的爷爷,身体一点没坏,只是近一年血糖高了起来,他还是木木的——这可不是唤醒他的点。有点辛苦的是我们,奶茶就别进家给他看见啦,奶奶说,上次那杯给老家伙子一声不吭吸了。我和妹妹对着觉得好笑,哈哈,原来不是谁喝了谁的。还有桃酥一类的甜饼,家里也不大买了,但爷爷不闹,也更不拘——有什么甜菜了,他必然默默吃起来,一筷子接一筷子,有时没注意,就给他吃到一嘴甜。人老了就变很像小孩子了,甜与小孩子相关,他便比别时都活泛,只要有,便必会吃,血糖药呢?也吃,别的都无所谓的——只要有甜,必吃就是了。

       其实甜蜜,我后来也去想,也会给人负担。血糖高一点,外面看不出来,爷爷要吃甜,我一直不忍心拦真的拦他,可他体重多少掉下来,姑姑也几次三番采用吓唬战术,我便还是妥协——至于爷爷会因此又不好了,我却并不很实感,自一次状态的改变以来,十多年了呀,我较为清晰的记忆里,爷爷可都是这样子。最差的一次是他又忘记家里谁都是谁啦——可你相信吗,他只记得我。随着“压迫”的消失,这些小小的褶皱也会抚平,他重又认识路和家里所有人,他又总想咂点甜的了,稳定又踏实,爷爷只是会发出些波动,他从来都不是我们的定时炸弹,至少总不是我的。

       今天的席间头几盘凉菜便有桂花糖藕,我瞟到爷爷连吃几片,等盘子转离,糖藕只余下一片了,我一个心里笑,面上没声没响。不料一个抬头,姑姑的眼色就飞了过来,颇有些厉色了,我突然发现自己可装不了傻——等糖藕转到我面前,我一个准头戳起它往弟弟碗里一放,小声跟这个宝宝说,你快把这个好吃的吃掉,不能让那个爷爷抢到它!

       弟弟面皮白净,睫毛又乖顺,只要不跳脱出一副天生猴样便足像个女孩。我就看见他头一回没给我装傻耍宝,或者他另有对象了——小孩嗷呜嗷呜把糖藕吃下肚,掀起眼皮看了好几眼爷爷——只是爷爷又木木的,好像望着盘子又没望着。我看向姑姑,她对我一点头。

       我一会子觉得嘿呀我弟可真好玩儿,我一会又觉得何必呢这都是爷爷的寿辰了,但我确实突然感到自己是渐渐地理解了,一格一格,终于快揭破。我看见米纸那边是个大家都秘而不宣的东西,与永远、与现下安稳的闲趣相左,从未离开过他们的心头,如今也笼覆在我的头顶。

       很多东西是高悬的,你见你手上把握着什么,它就有本事打破它。危机感来了,好怕呀,它就了然,并且渐渐要降下的了。我最近时常想,是不是有什么你攥得越紧——一种联系所牵涉到的越多人把它攥得越紧,那个宝贵事物就越容易崩毁。这结果必然在于各方对它的压迫与牵拉,但最近被重新把一些道理提点出来,便觉得想得开些来说,那大约也是因着它自己的张力。并且如果失却了那种自毁的力量,它便不会再那么珍贵而伟大,甚至也不再成为我们一开始所保有的它。

       爷爷望着我的脸,有时候会辨认出我就是曾经那个小孩子,他就笑一笑,看不出来,便走过去。我常觉得爷爷的山中便无甲子,如果火花不迸现,他便一直那么温温吞吞地行下去,也许——很难过地,行到命运予他的停止之处。九月二十才是爷爷的生日,为了就着我能回来,才十五六便过起了十年一回的寿,奶奶说的“不定一直这么样”又在我脑中回响了,可我同样又看见了澄净夜空里边一轮好漂亮的月亮,也是那么木木的,永远在那样子东升西落,时或遇到一月的十五六日,便圆亮了,一回一回,也是稳定又长久,却仍在往它的命定一刻。我想,像是有一点关系,又或许是我的胡乱想了。现在已经那么冷,月面的阴影处和广大的夜空相映,那儿便很剔透了似的,大概取下那个亮圆片儿便能在什么石栏上敲出玲珑之音,一点不厚重,甚至像亚克力片儿——明明又是不太一样的一个圆月啊。

       特别的一物,亮点,火花,小孩子的颊,纯粹而属于自己的笑,剔透环形山,我们的爱,并普通的万千,无孔不入的嘈杂,爬满的浓黑,休眠期,空气,躲藏的惶惶。一切太稳定了,一切又那么脆弱,我们期待着特别在普通里给司空见惯,又希望普通延续到不再发生特别的东西,诸如动荡或断点,但也许我们还是该接受,并且一点也不要沮丧,毕竟亚克力月亮那么美啊,不要硬使它变得日常吧,又毕竟会有新的圆月,所以不要为厚厚云层或残破弦月失望,更不要急着放弃……而最后,毕竟毕竟一切都会结束的啊,一泯即消,且可能不那么遥远——可它不要影响云下的痛苦心吧,也不要使亚克力月亮无人看与爱,我的逻辑在哪呢,夜里本就可怜的它给冻掉在地上了,我可能就只想要所有都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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