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的指头
「如果可以永远这样
永远夏天,永远孤独
水果永远熟透,阿洛伊修斯永远好脾气」
谢谢您的阅览
希望不会带来太多不适…
 

《180619》

       爸爸在群里分享记录他侧扑和头球动作的照片,一贯地,我两句揶揄,没大经心。过会子查看原图,细细看了才发现,哎。

       他老了。

       没错儿呀,他四十多了——我却还是落差得一塌糊涂。

       爸爸在我眼里长不大,甚至说我以为爸爸变成爸爸的时间,只有我岁数的小一半。在我的青春期的某一天,家里仨散步,忘了为得什么由头,我嘻嘻地表态,你们要是离婚我一定跟妈妈,我不跟这位林姓同志过!他们没有吵架,我也实在只是讲玩笑,爸爸却伤心了,比我想象得落寞一百倍。我说呀怎么了,我说我讲玩笑呢,爸爸只是沉默。我就是那个时候觉得他好像变成爸爸了的,他以前就只是个顾着自己玩有时间就带我也玩两把的那么一个男的。我望着那个男的,头发还是那么短,鼻子还是那么大,我叫他他不应我。没错,我就是那个时候确定他变成了爸爸的,从那以后他就注定要变老了,没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就是知道。

       今天我感到他老了,爸爸当爸爸这么些年,终于当老了。他变得更加标准了一些,他看我不再是觉得,嘿,这个东西挺好玩的。爸爸尊重我,爸爸如今认识到我怎样作为平等的人与他对话,同时他的两颊终于松垮下来,身体也轻盈不再。爸爸总是力气很大,但那种力量已经撑不住不让皮肤蔓生皱纹了,大夏天的,爸爸在球场上啪啦啪啦地跑动,兴奋得不能自已,那两张抓拍大约实在显出了一些神武,可在我眼里,他流失得好厉害。

       我心里很堵,笔尖在纸上飘,字却写得瓮声瓮气。

       爸爸总说他是能活到一百五十岁的人,从我天天闹奶嘴的年纪一直吹到现在。他当然没有什么大病,谈起饮食,说起慢性顽疾,他就搬出那么一套,意思命实在很长,得不得意都要尽欢,鸭子皮该吃吃,球该踢踢。我也真奇怪,我早晓得没人能活到一百五,可理智与情感又分离了,冥冥里我觉得我爸会活到一百五!我爷爷的命韧得像水滨苇草,爸爸又根本是个小孩子,能有什么事?

       爸爸没有什么事,可是爸爸老了——今天我眼见,他老了。爸爸是个只要能玩就得劲的人,我也总觉得反正他还玩着呢。我没有真正理解过爸爸的辛苦。爸爸每每没事人似的招呼我,走,看我踢球去,我也每每脸一皱,用鼻尖告诉他——不去!爸爸只有独自挎了包带上门,背影都是一副啧啧可惜你要错过一粒世界波了的扼腕模样,爸爸一直都有一些这类活泼,而我搭腔寥寥。 

       爸爸是个会得意的、好玩的人,我的爸爸很幽默——我不疑有他。只是爸爸也许真的很希望我去看他踢球,即使我只是在场边玩草吃草。我也确定爸爸有太多未言的疲惫,而他也甚至不存要我去关心的念头,他想他只是期盼偶尔地,我看到了,就同他亲一些。爸爸是个没有机心的人,奶奶摇头说三代了,这特质有坏处。可我知道,也有好处,好处就有我们的亲近。

       妈妈讲爸爸这人,老没正经似的,可他也斗不过时间,我脚步踏得震天响,终于把我一贯年轻的“那个男的”都催老了。这个小孩子,他一长大就老了,再没正经也老了。没人的两肩上无有负担,爸爸有一天决定担起什么,到现在也没有反悔。我鼻子酸成一个渍菜缸,我有一点不开心,我忍不住想,不该呀,我老了爸爸都不会老的,怎会这样?

       怎会这样?一直是这样,平举出拳,一——渐次张开手指,二、三、四、五。我的手掌展现在空气中,确确的五指,肢体的终端,我拥有的躯壳的一部分。爸爸也有那样的手掌,小孩子都有,它能从我们这里伸出,有时候两个握在一起,我便知道我和这个人在一起。

       我该清楚,我也清楚。我一直和爸爸同在一条时间里,我知道爸爸手掌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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